郝建荣诗六首
一朵花停止开放
她合上裙摆时
春天忽然变得很轻
未完成的香气
在蕊中蜷成拳头
风再次回旋时
露珠便退回眼眶
光线的琴键继续行走
唯独省略了
那枚准备颤动的音符
花粉的时钟
停在振翅前的一刹那
泥土下的肥料
仍在孤独地推送养分
如同母亲固执地编织着
那件已经过时的毛衣
整个花园保持原状
花瓣维持拥抱的姿势
却不再收紧臂弯
像欲言又止的嘴唇
含着半句曾经的诺言
阳光的齿轮空转着
在每道脉络里
她学会用阴影呼吸
用静止奔跑
用未完成的曲线
测量完美的半径
当月光来验收花期
发现所有凋零
都朝着盛放的方向
整座春天
正以倒带的姿势
重新绽放
绿色在河流停止的地方
沙粒集体失语时
胡杨林举起通天的臂膀
每一片叶子都是遗嘱
记载着水声的形状
绿色在河流停止的地方
开始用根须说话
蜥蜴穿过无水的河流
在龟裂的河床上
测量齿痕最后的深度
它的鳞片暗藏云图
却译不出雨季的邮编
红柳用长长的头发书写
寄往地心的信
被风撕成散装密码
落日像枚公章盖在废弃的渡口摆渡人的桨在无水的岸边长成十字架的形状
绿洲的残影
在蜃楼里排练重生
仙人掌的针尖
刺破天空的储水罐
月光迅速缝合大地龟裂的伤口
当牧歌再次响起
羚羊角弯成的问号
钩住飘逝的云絮
它们的瞳孔里
有绿色正在调转船头
向着地脉深处
扬帆
花海最深处
走进花海
花瓣的潮水没过脚踝风不停地摇晃花茎并偷走所有归途的坐标
色彩开始失重
紫云英的焰火向上流淌
薰衣草把晨曦酿成
一杯杯甜蜜
这个时候我把蜂群比喻成金色的标点在香气谱写的乐谱上它们的喙部不再采蜜
要写这首诗
蝴蝶是少不了的意象它的薄翼切开时空
在蕊心建立临时使馆花粉颁发签证
给所有迷路的赏花者
越往深处走
越接近色彩的零点
泥土下的祖先们
正用根须拨打我们的手机
听筒里传来
去年落花的忙音
当月光前来收割波浪
我们终于听懂
每片花瓣都是渡船
载着凋零
向最深处航行
而花海真正的深度
是当潮水退去时
我们仍能听见
根系在血脉里
续写春天的遗嘱
用树叶捂佳一只小鸟的尖叫
当我的手掌成为天空
覆盖你颤动的胸腔
树叶的脉络突然开始
翻译大地的密码
你喙间漏出的米粒
应该是一只虫子或者其他
成为种子成为茧
成为不会破碎的露珠
远处电锯正在啃食
千年的大树
而我的体温
让这片叶子成为诺亚方舟
你眼睑开合间
有羽翼在重新校准风向
被树叶捂住的音节
在手指缝隙间长出绒毛
此刻寂静不是真空
是另一种振翅
当松针集体朝北倾斜
你用心跳完成了
对枪口的最后一次
修改
一半在奄奄一息的枯草间
草籽在颞叶部位分裂
白昼的那半继续泛黄
夜晚的半边
用根须撰写遗书
风在此地学会手语
比画着去年春天的收成
断茎处的乳浆
突然想起自己曾是小提琴的松香
蚯蚓从土壤里抽出
被熨平的黑暗
它的长条状记忆里
仍存着雨水叩门时的声音
我的脚印盛满雨水
而蒲公英的遗嘱
正在云朵的公证处飘散
金甲虫卸下盔甲
它驮着的夕照太重
压缩了今年最后的蝉鸣
一半在奄奄一息的枯草间另一半已潜入蚁后的梦境
在腐烂的缎带下面在奄奄一息的枯草间嫩芽的钢笔尖已蘸饱绿色的墨水
九月爱情飞行纪要
候鸟开始修订航线时天空的云突然变得很近机票被空姐撕成了存根落在还未凉透的掌心
在你用密码锁的日记本里藏着褪色的航班时刻表我们曾用体温熨烫过的那些地名 正在登机口渐行渐远
行李箱滚轮碾过
夏天未愈合的疤痕
航站楼的玻璃墙上
映出无数个正在羽化的自己
飞机餐里的圣女果
突然尝出去年海风的咸
你留在座椅广告布上的那根头发
我捡起来放进西装的口袋
跑道开始吸水
所有雨滴都朝北飘移
当舷窗结出第一朵冰花
我突然明白
所谓飞翔不过是
用离心力解开
系在脚踝上的彩虹
此刻在某个时区
你正打开酒店的窗帘
那群被我们喂养过的鸽子
突然从电视雪花屏里
振翅而出
作者简介:
郝建荣,出生于江苏省如皋市吴窑镇一个叫张家坊的小村庄,如皋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剩余52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