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里 (组诗）

妻子的眼泪

雨之书

元旦三天堪称完美的假期，假如

在回家的地铁站候车时，她不翻看

我的手机，因为难得陪她回一趟老家

我没有告诉她给爸妈发了两个红包

她在地铁上哭成了泪人，离家前

她确实曾交代过我，她失去了工作

马上就要生产，这次就不给爸妈钱了

我体会他们的难处，却让她原本

完美的心情一下坠入低谷，我知道她

不是不在乎父母，而是心疼那些钱

车厢里的人见她挺着肚子，纷纷

给她让座，但她并未领受他们的好意

双手抓着栏杆站立，不停地流眼泪

别人好奇地转过头来，又不敢问询

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对她突然的反应

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不断地为她擦拭泪水

直到她发怒、回避、离我越来越远

从地铁里出来后，她终于大哭了起来

像一个心碎的孩子，丢失了玩具

不敢回家，又不敢停下脚步

飘飞，撞击，濡湿，雨大的时候

还能听见轰鸣，即使不规律也总令人

安心，惊雷偶尔驱出体内的恐惧

不多时又隐匿无形，雨总是最后结束

仿佛为一出平庸之戏收场，雨后的

世界总是零乱的，潮润，落叶，泥污

却别有一分的懒散，倾泻后的放松

淤积之物里不时冒出的水汽，如

轻缓的呼吸，宁静，落寞，又神秘

雨只是不停坠落，击打万物直到

迸裂，随着气温上升最终消失一

经历多了，你发现雨的过程其实

就是人生的一个过程，看见天色逐渐

阴下来，不能安然面对天空泼洒的一切

无可躲避，也难以承受，任凭

雨将你淋透，独自忍受寒冷，悲伤与

无助，以为长久，忽然云雾散开

湿滑的路重又干燥，仍旧向前延伸

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

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没想到

竟是俯下身，在地面寻找无患子

它们要么已被人拾走，要么混杂在

其他的落果之间，等待你发现

广场空旷，时不时被风打扫得很干净

落叶和其他杂物都堆积在灌木丛

果实椭圆，也经常被吹进那里

你通常径直穿过那个广场，然后在

灌木丛边慢下来，在枯叶间仔细

找寻，它们总出现在木篱笆旁

半透明的表皮干竭，偶尔反射光芒

吸引你更早发现，更多的掉落在

枝叶间，相似的颜色令它们更难被看见

你喜欢这样寻觅，思绪逐渐就

放松下来，只需专注于眼前

安静，将它们从杂乱中挑选出来

拭去表面灰尘，便能获得愉悦

咖啡馆

咖啡馆提供了一种别样的视角，透过

光洁的落地玻璃，被隔绝的生活在眼前

无声地流淌，车行迅疾，路人匆匆

在墙角消失，你离开那里，在咖啡馆

短暂地透一口气，看着那些面影或

背影，有时好奇也有时疑惑

你在有些人的身上看见了自己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你既在

这里，又在那里，既平静又充满痛苦

一个外卖员装扮的聋哑者坐在咖啡馆的

另一头，正用手势与手机里的人激烈

交流，你时不时看着他，怕他发现

又频繁假装把头转向外面

但你明白自己早已被他吸引，直到

他离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寂静比室外的

更令你惊心，感受的比目睹的还要多

你知道你无法理解，但你明白

旷野里

旷野令你拘束，和怀孕了的妻子

回老家，陪她走向往日的田野

马上就是冬至了，入眼枯黄，只有

一些低矮的草木仍在绿着

她剪下几枝鬼针草，几根蕨草

以及几束不知名的散发着臭味的

白紫色花朵，你觉得奇怪

她说花朵不止有香味，发臭则喻示着

植物拥有某种药性，你感到惊讶

看看手中的花束，又看看逐渐变得

灰蒙的田野，土地上的劳作逐渐

消失后，旷野显得比过去

更加疲倦，冷风不断让你束紧领口

耳边传来衰草的声响

她的兴致正浓，孕期愈加丰硕的

身形此刻并未成为她的负担，弯腰

下蹲，倾身剪裁，杂乱生长在田间的

草木，经由她的挑选后

在我的手里散发绚烂光芒

姐弟之间

他似乎比你更在意怀孕的妻子，在元旦

假期杀年猪，只为了给姐姐炼猪油

以便她坐月子时用来炒菜，你并不了解

多么羞愧。（剩余22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