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史记（组诗）

山中的雨

雷声滚动

闪电撕开了夏塔的天空

这山中的雨是你必须经过的

我相信这仍是一场古代的雨

下在了我们必经的路上

岩石浸湿，开始返回远古的记忆

岩画显现，我们无意间

闯入了另一群人的世界

我们静观着他们策马、弯弓

看见他们燃起篝火

高高举起那些狩获的猎物

雨越来越大

白雾把群山移走，移到了更远的世界

像是为我们打开了日日囚禁的樊笼

你突然遇见了几个陌生的亲人

几只岩羊在石壁下观望

这多像我们，一生都在幻想着天涯

却仍在自己的家园流浪

雨停的时候，云雾弥漫

这山中，唯有冷是真实的

你想到了少年时的一次山行

雨倾泻而来，在黑暗中咆哮

它们相信激情和誓言，直奔夏塔河谷

而地面上却无一丝痕迹

夏塔河

我们总想从它的每一段水域中

找出新的历史

河水奔涌、动荡

我们在河边默默地注视

在寻找一片陌生之地

用来回顾自己的一生

往事会从你不经意的冥想中迸出

那些沉淀的石头，血，痛苦

和滚动的绝望

它们在漂浮的过程中逐渐沉入了水底

你能够想象的

已被夏塔河全部吞入了腹中

但河水一直是冰冷的

我们无暇顾及它的身世

雪山，冰川，峰顶的阳光

这些都从我们熟知的故事里渗出

然而河水也不能证明什么

激越，平缓，它的情绪来自

古老的本性

当你在岸边默默地注视着

看见它每一次都在复制前一个波浪

然后立即恢复原状

走过夏塔，当你去想一个人

才能感受到那动荡中裹挟的寒冷

但你仍在怀疑

怀疑山谷里那些储存过的时间和激情

巨大的河床平铺而来

那里曾有一个撕开的伤口

野花已经开满了河滩

而今，它曾经开凿过的古道

仍在迎接那么多的痴心和妄想

河水一如既往，默默注视着前方

对于走过的人，夏塔河记住了

他的每一声叹息

它带走的东西，除了冷

还有阳光下泛起的阵阵寒气

和你一样，它穷尽一生需要挣脱的

仍是自身携带拒绝的本能

冰梯

被绝望助推的攀爬

迎来的，只是一阶又一阶的寒冷

你看到的冰梯

似乎还有人工凿过的痕迹

三百年，而手握钢凿的人

他的骨殖或已化为碎岩

如何去理解自己的生活？

我们把有限的生命置入了一段险境

来回答或是对抗世事的虚妄

我们得感谢这颗心脏

将血液泵上了五千米的海拔

我们还得感谢体内仅存的脂肪

感谢它缓慢地燃烧

供给一具肉体持续的能量

我们还须学会掩耳盗铃

来屏蔽这鬼魅一般

冰层下的暗河

还有什么可以征服？此生

那些徒劳的攀爬，只是拖拽着一具肉身

在不明真相的命运里持续翻滚

此时，唯有你微弱的心跳

把最后的血液泵出

暗河的水声一直从冰下传来

大雪仍在身后，穷追不舍

凿冰

冰层起风。（剩余1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