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岩近作 [组诗]

火 车

我们已不像从前那样试着寒暄

问及对方的去向。不再彼此攀谈

并或快或慢地熟络起来，让旅途增加

一点儿新奇。速度，缩短了站与站之间的距离

时间被切割成更小的条状

短到根本来不及，用语言与一位陌生人

建立有趣的联系。到站广播响起

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彬彬有礼地告别

——我们几乎不存在再见的概率

站台上，我们拉着庞大的箱子

看过境的动车在两三秒内呼啸而过

前往出站口的人群中

我们又看见刚刚乘坐过的列车

沉默起步，迟疑地加速，就像每个清晨

我们开启，又一天的生活

界 碑

背后，城市漂移的灯火映照漫长的黑夜

前面是流向黎明的河流、层叠起伏的山峦

我站着，就把世界分成平等的两半

当我跑动起来，两边的疆域发生

些微变化

谜题与答案

我的母亲教了一辈子数学

她擅长从一个混乱的线团中

找到某个线头

梳理出一条或几条长线

绕成大小不一好看的线球

每次我找来剪刀

试图剪开一个恼人的死结时

她总会说：我来

她摘下老花镜，一边解一边唠叨着

重复很多次的话：

“死结可以修炼眼力、手艺和心性”

当她说完这句话

一个死结通常就被解开

线条在她手中捋得特别平顺

我比不得母亲

我无法调动浑身的耐性

和本就不多的智识

去解开谜一样的事物

我偏爱快刀的干脆和果决

去斩断难以厘清的东西

……尽管过后又时常后悔

我轻信事物两端或两个看上去

并不相干的事物有契合之美

即使离得很远

也一定抱持彼此靠近的决心

——我听过最美好的声音

是相互投合的物体在扣拢时

那声清脆的“咔嗒”

我见过最美好的事情

是两件最贴切的事物或两个人

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

不必说话

也无须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铜鉴湖

它是受过眷顾的。（剩余159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