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 [六首]

老石匠

这些深陷于沉寂中的石头仍然有话要说

而老石匠什么也不说

他和石头各有各自的困境

却注定要互相拯救

西秦岭的太阳早已把他晒成一块黧黑的玄武岩

真不忍心打问他多年前失去双腿

是因为一次事故还是因为一场战争

他缘何以铁器代腿在石头中凿着一条不明去

向的路

眼镜是必须的，为了挡住飞溅而来的石渣

也为了下錾子更精准

青筋暴起的右手紧握铁锤

力度拿捏得很稳

他给石头以嘴巴

让死者喊出一生的痛

他解救出一头困在黑暗中的狮子

以及凝固在它喉咙里的一声声吼叫

一个沉静而专注的人

一直倾听着来自石头内部的召唤

当石头里飞溅出火花

我总是看见他瞳孔中闪烁着钻石之光

他越是沉默

石头内部的声音就越清晰

“啊，在这里……还有这里……”

那些消逝的又在寂静中传来声音

供 词

是这把割漆的刀子

供出了一棵树活着的全部秘密

说吧，一棵身上长满刀口的树

还在凭借什么而活着

为什么你在刀口上还能继续下刀子

说说头刀漆和三四刀漆的不同吧

说说割了多少刀

才把一棵树活着的最后一丝力气

给彻底割断了

说吧，为什么要把一具棺材说黑

却把一只碗说成了暗红色

说吧，穿山甲如何通晓死亡的气味①

一群蚂蚁

又是如何把整个夜晚

从大地深处搬运出来的

说吧

一棵树最后的一片叶子里

被秋风点燃的最终之物是什么

为何那棵被劈作木柴的漆树

燃烧起来会火星四溅

说吧

夜晚是谁的一大桶黑漆

说吧

满天星星是不愿闭上的眼睛吗

说吧……

我似乎不该再追问下去的

我怕会有哪一个问题

引发一声惊雷

或让这把坚硬的刀子软化成一汪泉水

注：①在故乡，有人说如果棺材不上漆，尸体就会被穿山甲吃掉。（剩余108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