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

祁连山

就剩下石头了

一些滚落下来的石头

又在向上攀爬

还没有回到山顶

就剩下风了

吹了这边吹那边

半山腰的风

声音最大

就剩下雪了

一直在融化，一直在增加

像虎纹，豹纹

像绵羊和山羊的皮毛

绝地

这是怎样的绝地

红色丘陵，窑变那样

裂开道道口子，寸草难生

这是怎样的生长

一丛一丛野草

一丛一丛灌木

在干得冒烟的沙土里

伸出身子

和季节的轮回同步

只是不会死去

死去也能再生

这是怎么样的相貌

即便是草，裸露的根是老根

又和草根不同，像树根

和树一样，一株草

也有草的年轮

有一种，开满了细小的黄花

这是怎样的姓名

我一个一个辨认，一个一个爱上

红砂，针茅，冻绿，梭梭

大果榆，角茴香，驼绒藜

许多我都不认识

都是头一次见

这是怎样的相遇

就在这些草木的身下

丹霞如潮汐

在翻卷，涌动

洪荒慢慢

都如此长久

祁连山下

祁连山下的牧场

牦牛散落在草地上

由于过于潮湿

草地偏向暗黑的色调

牦牛更黑

山顶和山腰的雪

像是一直堆积在高处

其实已经融化了一千次

而一千零一次的融化又开始了

这些变化的发生如此重要

却难以察觉

要是没有牦牛

时光的流逝无法确认

有了牦牛

时光又停滞了一样

好在有融雪主宰时间

滴漏一样滴进十月的草场

滴进牦牛的眼眸

一天，一年，把神圣的意味

以一种平常的方式

很自然地完成

弱水之光

夕阳跌进弱水

胡杨的金色

哪些在和黄昏交换

哪些被远方带走

弱水粼粼

不论上游的相聚

还是下游的分离

秋天如此热烈

又如此安详

能否捞起一段往事

捞起爱情的碎片

借助在波动不已的夕光中

快要融化的远景和近景

拼接成一个

相依相偎的画面

让我身在其中

忘了伤感

冰凉

风变大了

桥上看下去

弱水里的夕阳

也是冰凉的

夕阳被动荡的弱水

一路带往下游

似乎那边会暖和一些

两岸的胡杨林

紧密相连的树冠

看着要收起来一样

根须埋在沙子里

根须冰凉

走新路走旧路

多少往事都已无从追索

黑水城的黄昏

盖子一样扣下来

弱水汤汤，谁会一饮

谁肚腹冰凉

谁睡梦冰凉

黑

大漠是平的

还是圆的

沿着地平线

最后的夕光如沙尘暴

夕阳已经沉入沙子

铁锈红久久不散

弯月悬在中天

如秤钩

不知能不能称出

沙漠之夜的分量

确实有亮光

黑水城依然黑实了

黑水城里的黑

是历史的黑

还是美人闭眼的黑

都难有一个

准确的答案

绝唱

红柳林以远

巴丹吉林有了纵深

一汪一汪黑铁的积水

尾随而至

又是夕阳下来

巴丹吉林的曲线

巴丹吉林的浑圆和起伏

还能把走近的背影

一一收留

还能让一颗颠簸的心脏

更加剧烈

我过来的时候

风暴早已离开

数沙子的人哪里去了

骑骆驼送消息的人

趟着沙子里出来

又遇见了谁

如果一个人的半辈子

在巴丹吉林

从沙漠里拔出来

另外半辈子

另外的山水逶迤

当一声绝唱

在梦里重新接续

攥紧的手会不会发烫

会不会把沙子松开

作者简介：

第广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