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事靠近

槐树巷

中午回家的时候

看见槐花

落了一地

与洁白的洋槐花不同

落了一地的槐花是老槐花

酱黄色，有点陈旧

又有点苦味

她颗粒状的香自巷道口开始

到家门口还不结束

仿佛巷道就是一件容器

母亲的房檐水

三滴两滴的雨落下

很快更多的雨从后面赶来

开始拥堵

门厅前，积着雨的天井边

我拎着一只水桶

那时母亲还在

她用左手把我挡在雨的外面

右手接过水桶去盛雨

雨一直下着

母亲身子前倾

母亲的屋檐挂着一排房檐水

搓玉米

应该是深秋的傍晚

月亮上来了没有

我忘了

堂屋幽暗而天井明亮

我们说话

伯父在与不在我也忘了

说话的声音一直

被搓玉米的声音淹没

现在想来就是这样

几粒声音最响的玉米

迸到了堂屋外面的廊沿上

湖 边

没有谁会以为哪儿有一个出口

往日的莲池像是努力了一下

才成为一座幽暗的孤岛

自湖面掠过的风照例看见

椅子上坐着的我

但这里的夜晚只剩下我

最后一盏灯了

风像是确认了一下

我很快就与周围的事物没有了区别

邮 局

每次去镇上，都去看邮局

事实上邮局早就没了

只有一个邮筒站在原址

大概是镇子扩展

这儿现在是一个

比邮局大许多的小广场

邮筒有点特别

远远看去像一只特别笨的

鸟的雕塑，就是这样

多年前我来是给远方发一封信

后来就看一只不再飞的鸟

旧 雪

林中的雪

是一些旧雪

黯淡，执着，有些落寞

与林子之外很快融化的雪相比

它更像一种存储

一次提醒

今天去武山县咀头乡

那些雪就在公路拐弯处的

一片槐树林潜伏

隔着一个故乡

那些雪已是一些旧雪

那种雪的白也旧了

雨

雨用一个节奏

一种步子

测量夜晚的面积

窗户的面积

雨测量着梦境的面积

我看到雨长势绵密

在一团路灯的光晕里

像一片生长的手指

藏无可藏

雨找到了我们

测量遗忘的面积

听到一种鸟叫的声音

并没有完全醒来

但听到一种鸟叫的声音

就是小时候在麦黄六月

才会出现的那种鸟

就像麦田的钟

她的叫声太独特了

如同一次提醒一种催促

可在楼宇广大的城市

我还是难以确定它的方位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她的到来徒然增加着

现实的复杂性

仿若梦境重现

比如此刻我愈是要

真切地听见这种鸟叫声

她的声音就愈是微弱

甚至有点不确定

空 白

我的衣服上没有风

也没有夜梦留下的皱褶

院子的衣架上

它是一种垂下了双臂的

那种寂静

它是另一个我

刚刚离开

隔着玻璃我看着它——

让前面的雪

再向它落一会儿吧

我喜欢后面到来的雪

它在缓缓制造出

我的空白

向往事靠近

专注于手中旧物

你身影黯淡

其实这只是你

向往事靠近的方式

你并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你的双手像在一堆绳子之中

好久才脱身出来

这时手上闪烁着一些光线

但你的脸颊

还没有完全变得明亮

你的回头

刚刚到一半

直到事情正要变得清晰

梦境的波浪轻轻卷过来

又轻轻卷了过去

雨把雨吹弯

一些雨跑到

一些雨的外面

肯定还有另一些雨在后面

雨把雨

落下一截

跑道很长

并不是后面的雨在追赶

前面的雨

也不是前面的雨

在把后面的雨淋湿

后面的雨力气很小

它们往前，把雨吹弯

小 站

每个星期六的晚上

火车都会从很远的地方开来

然后离开又去很远的地方

现在唯一能记起的是

我们与满天的星辰在一起

月光很亮

可我青春的模样已经模糊

火车并不马上到来

它只递过来一个黑夜里的站台

周舟，生于60年代，诗歌、散文发表于《诗刊》《散文》《星星》《飞天》等杂志，入选多种诗歌、散文选本。（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