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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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凤国

旧账本

直到走到一个人都不见

直到走到一个人都不剩

直到走到连自己也摸不着自己

古老的风,带着咸味

一个劲儿地,吹。抽筋蚀骨地,吹

吹我这个旧账本

某年某月某日,欠母亲半条命

某年某月某日,欠父亲半两金

某年某月某日,欠兄弟一根肋骨,欠爱人一斗血

一路顶风而上,一路这么欠过来

人越来越老,账本越来越厚

吹过鼻梁的风,越来越大

多深啊,这岁月的沟壑

多厚啊,这账本的数额

如今我仅剩半条命

守着一座日渐颓败的城

城门失火了,好在你及时赶来,带着

可以灭一辈子火的灭火器

才未殃及池鱼

高墙之下不只有怨女

那吞金的人已于昨夜冒雪出城

连拖带拽,好不容易登上长满荒草的城

看落日点燃这渐渐沉沦的人间世

好重啊,城墙上,我的影子浇筑如雕塑

远远的,有歌声传来

世上最傻的是人呀,新人不认旧人账

到黄河

到黄河了

心非但没死

反而跳得更欢了

老不死的黄河

不喜欢心死之人

你看,那些过河的人

哪个不是现世泥菩萨

哪个不揣着出生入死的心

陆燕姜

雨在雨到来之前

预报中的雨永远悬于

“即将”的绳索上

我在为它

一万种落姿准备容器

邮差在第六个路口左转

牛皮信封里装着去年的祝福

应当签收,还是

任它成为无主的风向标

楼梯间灯光忽明忽暗

一直犹豫不定

当第一滴确信自身重量的雨

叩响窗玻璃

整座城市突然学会了

倒着行走

枯枝的语法

删尽叶片的句子

裸露出标点的巢穴

风在其中穿行,修订着

关于简洁的讲义

乌鸦停驻时枝条微颤

像逗号在犹豫

当它飞离

那突然上扬的弧度

让整片树林

获得了一个未完成的

疑问语气

我在笔记本上画下

分叉的句式

墨迹冻凝时

突然听懂那些沉默的枝丫

正在预习春天的从句

单守银

大雪纷飞

应该有一座老房子

木门吱一声开了

露出灯光的橘黄,母亲的

白头

应该有一个旧仓库

炭火正红,几个文学青年

高声朗读自己的诗歌

然后,为了李白杜甫谁是第一

争得面红耳赤

应该有一家讲究的咖啡馆

窗明几净,温暖如春

透过玻璃,你看见她刚出出租车

大红的围巾迎风飘举

雪花在睫毛上扑闪

应该有一支鹅毛笔

饱含深情,写下这迷人的每一个瞬间

一时间,天花乱坠,大雪纷飞

风筝

总有几只风筝,高过春天的额头模仿飞禽

父母们都浪漫,扶住春风的梯子

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

一点点爬向天空深处,爬进云里展翅高飞一回,鸟瞰大地一回

再小心翼翼地下来

放风筝的孩子和不放风筝的孩子一样

也不一样

天鹅和鹅,一样也不一样

吴海龙

风在集合

没有故乡的风

随地生长

活下去,须有别于常人的技法

无中生有,随物赋形

这些活法书本上一再提起

在枫树嘴,有老树攀附

风活得轻松

青草和落叶都是梯子

登向高处的途中

俯仰都是鲜活的风光

站在村口往远处看久一点

你能望见

田地里,无论春秋

父老乡亲和庄稼一起

躬身亲近泥土,那是

村子里年轻的风,即将启程

准备又一次奔赴

回到石山之上

睁开眼睛。(剩余26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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