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朔之州（组诗）

山坡上

我认识你时，躲闪的眼神，如病后的星空

许多年后立在南窗前，看黄叶身披袈裟远行

仿佛时光的轮回与抵达，都是拈花一笑的事情

这会让我放下一些执念，比如从月色或流水中

退出铺张的赞美和依赖，甚至对悬在钟声外的渡口

也能做到心如止水，见与不见，翅膀早已飞过

今天坐在山坡上，影子在补充我没说出的话

凝视着身边一滴露珠里显现的规模宏大的寺院

香火起，山前和山后的鸟鸣，缝补了最后的寂静

在西口

麦浪般涌动的小老杨，遮掩着我思想的贫瘠

那些从血液中挤出来的绿，从此走向真理

西口上的斜月消瘦的，如一条病句

当我把所爱依附于此，右卫镇向左挪了挪身

抚摸过的每块城砖，都怂恿我用两千年爱你

旷野吹来的风，正在测量人间最后的温度

说好的事情，春日踉跄，杏花当场翻供

从平集堡下来时，我顺便带回了那片星空

因为你多次仰望过，那就是我的命

苍头河畔

那年的流水，还是一位鲜衣少年

我在树上刻你的名字，以为这样可以不朽

以为那样的流水，就是我们体内的河流

今年的流水，涓细的如一句轻微的道歉声

高高的沙棘林挡住了我们镶嵌的星辰

青春啊亦如苔藓，爬满了吊桥周边的黄昏

暮风忽然想起了什么，丢下我就走了

人生中总有一种毒，是没有解药的

我坐在河边，月亮上来了，又西去了

桑干河边

允许北风再往左岸边吹一会儿，让我为鸟鸣

腾开镀银的山川，以便让羽翼上的钟声

在陡峭的祷告中能安然入定

万山唤遍，没有你，却也都是你

沿着桑干河，我找到了坠落的星辰

那是你目光所及之处，最后的叮咛

一会儿是蔚蓝，一会儿是湛蓝

比起天空让我蓝得绝望而彻底的

是你的回眸，那应该是宇宙的尽头

牛心山

比落日更忧郁的，是牛心山冷却的记忆

我们攀爬，其实是在搜寻自身骨骼里

曾经喷涌过的落日或细雨

一只鸟瞬间飞过峰顶，像是一种久违的忘记

又像是一种遥远地想起，青春亦如火山

我来过了，我爱过了，我藏起了脚印

远古有多远？比到你的心底还远？

暮风吹疼了我的脸，似乎在验证量子纠缠

山顶上的庙，没有风铃，也没有木鱼声

右卫镇

一片叶子落下，覆盖住所有虫鸣

苍头河没来得及告别，就逶迤向北而行

无助的右卫镇，手中抖动着谁的丝巾

掩藏的故事都随着炊烟慢慢散尽

我停下画笔，在瓮城寻找来时的路径

未完成的画作上，那是谁在独守空城

走在艺术粮仓，将心事沉入暮色中

没有人会为了黎明而舍弃更多，这时

郭虎喊了我一声，我看到了光的本身

广武城

叶子落在叶子上面，风吹在风中

一座辽代古城，掏空了光阴

我恍如箫声，关山恍如

大病初愈的爱情，虚弱而坚贞

其实我的内心一直有一座城

它抗拒潮流和时间的逆行

它保存着我最青涩的眼神

如果可以，我将此生背负空城

走在土城里，秋的面具闪烁不定

凿空岁月的只是牧羊人的一句吆喝声

夕阳陡然跌落下去，契丹人在远处埋伏

暮色紧贴暮色，月光融入了月光中

胡杨林

朴素的阳光，这是世间的圣人

用草木编撰的文字，有持久之心

自然的法则，赐福于无念无妄中

野鸡穿越沙棘林，风感动着风

七星瓢虫在茎叶上入定，口含咒语

一只狐狸闪过，山坳处更加寂静

晋北的风诵着经文，灌顶胡杨林

袈裟来自内心的慎独，我手拈紫鸢尾

经过的每一棵树，都叫有缘人

【作者简介】王文海，1972年生，山西朔州人。（剩余104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