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片叶子都吻合我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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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

路边的桃园长满果实

最青涩的一个是迎面走来的少女

你沉迷的粉色花朵

过一段时间长成刺梨

你用微信步数丈量的道路

尚有未知的闪电

远处高耸的山峰

在苍天书写姓名

旁边清澈的溪流

暂时收容匆匆的脚步

从晚霞拉出来的丝线

刚好给大地打件毛衣

从屋顶取走的炊烟

刚够我再叙述一次乡愁

白塔山上避雨

雨滴答滴答地敲打破旧的篷子

眼前堆满了破损的瓦罐和空竹篓

旁边的菜地,白菜苍翠

再往前的白塔供奉无量的经书

不远处的寺庙,灯烛明亮

一个又一个身影,低身匍匐

你问佛经的要义

我请那颗石头回答了

你再问要不要打坐

我请那根萝卜回答了

你又问可不可以见到佛菩萨

那排竹子都笑了

你看,山河清丽

溪水欢悦,草木慈爱,花朵谦卑

我在大风中走了很多年

十二岁那年,我一人翻山越岭

因为爷爷的死讯

我记得那条路,错杂荒芜

我兜着一条悲伤的口信,无人知晓

我记得山峦空空,并没有因为

埋下去多少人而更加苍翠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

风和石头曾开口说话

后来我在很多个春天流泪

因为一些新生的叶芽和花骨朵

后来我慢慢听懂了

树木和流水的语言

在一个凛冽的寒冬

我终于看见了那座肃穆的雪山

不知道是什么把我带上了一条

更加孤独的道路

也许是诗歌的花朵

让我窥见了命运的荆棘

而关于亡者的口信

早已让我跨过那道无尽的深渊

现在我常常为朴素而平常的事物

感到欢喜,比如一片落叶

比如太阳从山那边冉冉升起

三十年足够让一个人

跨过一条汹涌的大河

也足够让一个人

从无数的露珠中

认出颤巍巍的自己

过老家的自留地

左边是开满花的李子树

旁边是一口水井

我坐在草棚里看白云

父母还很年轻,抡起锄头刨地

微风一直吹

童年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

那些李花有些结出苦涩的果

有些落在泥里

流走的泉水去远方漂泊

四十年了

我并没有把白云摘下来

自留地长满了野草

落叶纷纷,这半生的书信

半洼水塘,收着一路茫茫

每片叶子都吻合我的脚印

山体饱满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石头出水,另一种坟墓青青

河流伤心的方式也有两种

一种搅碎倒影,另一种决绝远去

沿着大河走,印象最深的有两次

一次山体抛出巨石,另一次河床托出骨架

我想你的方式也有两种

一种用岸上的尘埃,另一种用水里的星辰

不必动用那满山的花草

每片叶子都吻合我的脚印

蒲公英是时间的指针

玉米盖过墓地

一定是谁的亲人回来了

最老的那个

首先长出了胡须

旁边做木工的人

刨出各种花纹

一定是刚刚过去的春天

隐入他的梦里

捉蜻蜓的孩童

刚伸出手去

风把落叶吹得纷纷

该怎么向你说出那些

漫天的荒草

夕阳在草间筑巢

荒地上已经长出了许多蒲公英

每一根都有时问的指针

读书所悟

从一本书中读到寺庙

大概用了二十年

从寺庙走回人间

大概在一瞬间

现在我坐在土坎上

群山是一页纸,大河也是一页

彩虹是一支笔,闪电也是一支

如果眼中集满了湖水

一定是什么东西

正在蒙尘

你看,有人在隆起的新土上

使用了句号

有人在天地相接之处

绘制线状的书脊

想你如默经

合掌如合书

武陵山上

心有竖琴和心藏枯井的人

哪一个更动人

身披繁花和手拎残月的人

哪一个更难忘

在武陵山上,给土豆抹泥巴的父亲

和夕阳下写作业的孩子

共同维持一座大山的呼吸

我开车在山间穿行

晚霞道路崎岖

低处的地皮草

怀有深深的陷阱

月亮使用竹节的天梯

黑夜骑着消瘦的马匹

致蝴蝶

在油菜花丛中

你带走了时间的花粉

在野坡上

苍山哭湿你的羽翼

我该如何带你返回

故乡那口古老的池塘

我一生的苦

从那里开始流淌

多年后曾在博物馆

找到灰旧的标本

那泛黄的日记

瞬间铺满了风霜

在一个下午

我看到你消逝的身影

在消逝之处

夕阳闪现出别样的斑斓

摘桃记

我们已在高处,从红色的桃子往下

青涩成梯,那来不及收拾的道路

多么危险!痛苦源于未知之手

你看不见桃的另一面,就像阳光

看不见阴影。(剩余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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