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即浩荡，一朵即人间（组诗）

繁花齐鸣

是的

我盛开在场

浩荡在场

啼鸣在场

鸟飞起来的那一瞬间在场

涌起我在场

消退也在场

在昆明，我有个开花的窗口

左边几株晚樱每年按时盛放

右边的几株蓝花楹

也使用不同的颜色

在相同的语境上，自述并为人所述

世间的大部分浓烈都不乏描绘者

开花一词

就该这么被看见

脆弱之物

使用自我轰鸣的方式叙述

仿佛雪正以另一种颜色、另一种方式到来

“满树繁盛恍如假象

花上朝露几如真心”

——万毋忙于分辨而忽略其至美啊

万毋独颂其美而忽略其易逝之哀啊

一切肉身的最高处和最低处，花这个词皆可尽述

春天风大

迎风者，更易被吹开

露出的心脏

被鸟声所惊

被繁花所累

里面可说与不可说的波浪，时而盛大时而虚无

开口发出鸟鸣

一朵樱花发出粉色鸟鸣，一千朵樱花发出粉色鸟鸣

一朵蓝花楹发出蓝色鸟鸣，一万朵蓝花楹发出蓝色鸟鸣

高于万物的一刻

众鸟缄默

繁花齐鸣

春风并不因这一刻而稍事停歇，它信奉越演越烈

粉色和蓝色的应和如此高声

一朵即浩荡；一朵即人间

不要独坐窗前

起身去扑火啊

扑灭那一朵燎原

作为对应物

眼眶为此准备了水流之声

粉色的流水声

蓝色的流水声

起身去浇灌啊

浇灌那一朵万物生

明明准备了一腔心血

却独坐不起

花开多久，就坐多久

目睹内心的泥土

目睹已经隐藏和深埋的时光

悉数穿过命运的沙漏，被风吹

所形成的缺口上

粉色和蓝色的枝干交替探出来

交替大哭一场

交替发出粉色和蓝色的哭声

多年前我在德宏也曾种过一株晚樱

也在阳台左边

那些因炎热而难以开出的花

此刻终于在昆明怒放

而此刻恰如彼刻

真实的鸟鸣之于虚构的繁花

真实的繁花之于虚构的鸟之一跃

谁种下的谁砍伐

斫伐者，终生向虚空举着攀折之手

举着鸟望空飞走后留在枝上的弹性及花枝动摇

曾应声而开的花

终于在虚构的鼓乐齐鸣处应声而落

中年以后我执着于鲜艳之色

执着于可见之花，不可见之人，不可发之问

也执着于无法描绘、仿佛也无需描绘之空枝

在两难和两全之间

它们真实的影子密布于我虚构之窗帘。（剩余324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