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手帖 (组诗)

陶片

二里头土层里

一片陶苏醒

带着掌纹的温热

绳纹凹处

雨水曾找到回家的路

火焰曾找到停留的形状

指纹曾找到主人

把它放回土中

土层记住了我的体温

与三千年前那双手

相差无几

秋深时

谁会在同一片土上

弯腰捡起

月亮碎成的

另一片陶

龟甲

洛水退去的河滩

半片龟甲朝上

腹甲的裂纹

比河流更深

阳光穿过孔隙

投下网状的影

罩住一小块地

罩住地上一只蚂蚁的去路

有人刻下第一笔时

不是为了占卜

只是想看见

骨头里的湖

究竟有多深

现在裂纹里

长满青苔

每个清晨

都有一滴露水

从某条裂缝

缓慢渗进去

寻找那个湖

洛水石子

水退去时

石子留在滩上

圆润

但不是原本的样子

每颗都曾锋利

被同一河水

打磨成现在的圆

又圆得各不相同

捡起一颗

掌心微凉

像握住某条支流的源头

又像握住

水滴磨碎石头的声音

扔回去

溅起的水花里

千年前的同一声响

正一圈一圈

扩大

又收拢

鼎耳残片

青铜的耳

断在土里千年

绿锈一层层

裹住曾经的轰鸣

但它记得

抬起时

众人的目光像绳索

落下时

土地的颤抖传遍九条山脉

现在它平躺

等一场雨渗进纹饰

等锈迹再厚一层

等铜回到矿脉

等矿脉回到山

夜晚有人经过

听见地底

隐隐的嗡鸣

不是鼎

是铸造鼎的火

还在烧

石辟邪

墓道口

石兽半陷土中

下巴抵着去年枯萎的蒿草

雨蚀的斑痕

不是泪

是时间滴落的方式

一滴一滴

滴了千年

才滴出这些凹痕

它望的方向

早没了路

只有麦田翻涌

一茬一茬

绿了又黄

黄了又埋

有人经过时

它只是继续望着

望着自己望的方向

望成一座

慢慢风化的小山

山顶栖着

刚刚落下的云

夯土

一层土

一层草

一层汗

一层夯杵砸实的月光

杵声早已散尽

土却记得

被压紧时的战栗

每粒土都记住了

自己该在的位置

现在它隆起

长满野蒿

根系向下

寻找那些夯窝

寻找被压进深处的

人的体温

风来时

蒿草低头

向地下的力

行礼

向那些没有名字的背脊

行礼

月陂堤上

草尖划过脚踝

堤坝的弧度

隐在荒草里

像一张弓

松了弦

当年有人在此徘徊

看云影落入水心

听泉声来自林下

数自己的脚步

与流水的节奏

是否一致

现在水已改道

堤坝不再拦什么

只拦住一小片夕光

和一整个下午的寂静

站着站着

就变成了

那个徘徊的人

脚下踩着的

也是同一片

被夕光焐热的土

唐三彩残片

釉色里

骆驼还在走

胡人还在弹琵琶

商队还在穿越

永远穿不透的沙漠

只是少了半边脸

笑容断在

某个出土的清晨

断成两半的完整

比完整更完整

现在它躺在展柜

聚光灯照着

缺的那一半

比存在时更亮

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孩子们经过

贴紧玻璃

呼出的雾气

遮住那半张脸

又慢慢散开

像千年前的

某个黎明

驼队启程时

扬起的尘

河洛交汇处

清的一半

浊的一半

并排流着

像两道目光

从不交汇

却看着同一片天空

界线分明

像两个朝代

并存在同一页史书

像两种命运

并存在同一条血脉

船上的人

舀起水

一半清

一半浊

在碗里

慢慢相融

相融成一种

从未有过的颜色

喝完

继续往上游走

去源头看看

清从哪里开始混浊

浊从哪里开始清澈

而那个开始

是不是也像碗里

只是一瞬

邙山土丘

登上土丘

才知道这不是土丘

是层层叠叠的

隆起与凹陷

像大地翻身的痕迹

脚下的陶片

是碗的碎片

是盛过粟的碗

是某个黄昏

一双颤抖的手

最后一次捧过的碗

坐在坡上

等日落

远处炊烟升起

另一些碗

正冒着热气

被另一些手捧起

风送来蒜瓣的味道

混着土腥

混着无数个黄昏的同一阵风

混着土层深处

那些沉睡的手

曾经也捏过的

蒜瓣的

形状

作者简介： 张茹， 记者， 诗人，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河南日报社顶端文学频道主编， 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中国当代诗歌中心研究员， 第六届奔流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剩余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