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印
  • 收藏
  • 加入书签
添加成功
收藏成功
分享

家暴中的孩子:在沉默中尖叫

爆发过后是沉默。李呈与韦明,在那一刻获得了些许的安宁,但仍未从牢笼中逃离出来。

自卑侵蚀着这些在家暴中长大的孩子们。他们在学校里不敢跟人说话,变得自闭。然而,他们的这些消极情绪被忽视了。2010年,方刚搭建了一条“白丝带热线”,提供关于家暴的相关咨询与援助。在无数通电话里,他发现在家暴问题上,孩子们的声音缺席了。4年后,他带领了第一期“原生家庭中目击与承受家庭暴力者团体辅导小组”,帮助那些在原生家庭中受过家暴的成年人走出家暴阴影。在这个过程中,方刚发现,受过家暴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大都会出现自卑情绪,甚至往后都很难抹去。“有的逃学、逃家,有的自杀、自卑……出现各种心理创伤、创伤性应激障碍等等。”但有时人们不会把它们与家暴联系在一起。

“杀人了!”小时候,薛见打开窗戶,或者跑出家门喊了十多次这句话,后来却被邻居们当成“狼来了”的笑话。至于亲戚们,也对她家家暴一事不太过问。甚至,有时,就连薛见自己都迷茫了。在外,父亲是一个老好人的形象,在朋友眼里是兄弟,在父母面前是孝子,只有在家喝醉酒后才是一个狂徒。“我都以为(挨打)这些事是幻觉,所有人都说他好。”薛见细想,除了家暴一事,父亲在其他方面表现也还好,至少从未在金钱上亏待过自己,出手向来大方。

直到有一天,这些纠结被父亲亲自打破了。当时,一家人正在饭桌上,薛见只是说了一句“你昨晚又喝酒了”,以为女儿顶嘴的父亲就冲去厨房拿出了一把刀,吓得薛见一直后退到门边,靠着门一动不动。他把刀架在薛见的脖子上,刀刃对着她的喉咙,恐吓她:“你再说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杀了你?”母亲则坐在一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2014年,广东佛山,两岁幼童头皮被父亲烧伤(@视觉中国 图)

那一刻,薛见从内心的挣扎里逃了出来,她再也不试图去原谅自己的父亲。“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才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说话?”而李呈的逃离,则是直接与施暴者“断绝关系”。她几乎不再与后者说一句话,甚至连他近几年的样子都不太有印象了。

走出阴影

逃离后,疗愈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上大学时,李呈一边做快递员、外卖员、导游等兼职工作,一边努力拿奖学金。为了跟原生家庭切割,她早已做到了经济独立。但李呈还和自己的母亲及妹妹保持着联系。她不理解母亲的缺席,但能理解后者作为一名女性追求事业与自由的心。李呈觉得母亲被困在了不适合她的婚姻里,大家都是不同意义上的受害者。“我们现在的关系很好,但这弥补不了以前的伤痕。”

李呈一直以来都想要父亲的一句道歉,但当这一时刻到来时,她却觉得无关痛痒。“对不起,我小时候打你这么多,现在知道错了。”父亲说完后,李呈没有回应。她不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的暴力仍在狂泻,只不过施暴对象换成了李呈年幼的妹妹,而自己内心的创伤一直都在。她还是会梦见自己被父亲打骂、会厌男、会对婚姻有恐惧,处理不好亲密关系……

“原生家庭受暴者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很难开展亲密关系。”方刚说。为了帮助部分家暴受暴者面对这些问题,并在研究中总结出普遍经验,2014年,方刚成立了“原生家庭中目击与承受家庭暴力者团体辅导小组”,命名为“马年小组”。两年之后,同一性质的小组再次成立,为“猴年小组”。

方刚在微博上发布了招募组员的消息后,很快就有人来报名了。在确定了10名成员后,方刚开始带领他们进行认识暴力、走出阴影、立足当下这三个阶段的活动,共15个周末。一开始,一些组员对于家暴的认识还存在误区,有人认为家暴是隐私,不应该轻易让别人知道;有人认为受暴者不愿离开暴力关系,说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事实上,家庭暴力并不是私事。“家庭暴力是对人权的侵犯,社会、公权力应该,也必须进行干涉。”方刚在书里写道,但干涉的方式需要多加注意,谴责受害者是错误的,“不离开是他们的现实选择。有许多受暴者曾多次尝试离开,但是,很少有人能在没有外界支持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方刚强调,要求“完美受害者”是不公平的,这会打击他们的自信,导致更深地陷入暴力境地。

而要与家暴创伤和解,就得先撕开伤口面对过去。“一堵推不倒的墙”“无处不在的绑匪”,组员们这样形容家暴,足见其在他们心中的可怖。在“走出阴影”这一阶段,方刚设计了许多活动,让组员们面对并说出自己的家暴经历。在“身体雕塑”环节中,组员在回想自己目睹或者经受暴力的场景后,用一个身体姿态来表达内心感受。这时,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双手抓头、瞪大双眼、张嘴吼叫。这是为了让他们看到自己内在受伤的部分,虽然当事人在这一过程中可能会感到无助、无力,但自我暴露是必需的。

有人颤抖、有人流泪、有人崩溃……组员们坐在一张椅子上,他们面对的是一张一样的空椅子。这是“空椅子”环节,每个人面对着一把空椅子,将其设想为自己的双亲,对其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一位组员一直在尝试理解自己那施暴的母亲。在离婚后的的生活里,她母亲把一些不如意发泄在她身上。“她生下我、她照顾我、她伤害我、我伤害她。”最后,她选择了原谅。

有时,痛苦也可以被画下来。通过绘画去表达家暴给自己带来的情绪困扰,具有一定的疗愈作用。“猴年小组”的一位组员在第一幅画上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个漆黑的夜晚,她独自坐在海边,望着远处的一座灯塔。“那是绝望中的希望。”她接着又画了一幅画: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对夫妻在草地上笑着,旁边还有一只小狗跟着,而他们背靠的大树就是她原来的家庭的象征。这是她的梦想。

15周后,“马年小组”与“猴年小组”的成员们都结束了这次试验。据方刚观察,组员们都在不同程度上从家暴阴影中走了出来,获得了内心的和解。他记得很清楚,“马年小组”里有位女性先前曾谈过10多场恋爱,每一场的时间都不超过两个星期。而在试验结束后,她维持了与当时的男友的恋爱关系,后来双方还组建了家庭。这验证了试验的部分有用性:“增加自信、学习亲密关系中的基本(处理方法),并且有能力建立亲密关系。”

国际上也不乏类似的,针对消除儿童家暴的试验与运动。1992年,爱丁堡地方议会妇女委员会倡导发起“零忍耐运动”,口号是“永远没有借口”。如今,这场运动已拓展到许多国家,在中国也建立了“零家庭暴力社区”,并探索家庭暴力社区综合干预机制的创建,为遭受暴力的妇女和儿童提供保护和服务。起源于加拿大的“白丝带”运动,强调消除男性对妇女、儿童的暴力行为。截至2016年4月底,其在中国也拥有900名志愿者,并在20多个城市建立了地方服务站,而方刚正是“中国白丝带志愿者网络”发起人。联合国也曾发表过暴力侵害儿童行为问题的报告,介绍了儿童受家暴的现象和情况,并呼吁人们对此予以更多的关注。

“宽恕父母,但是不宽恕暴力行为。”方刚说。(应受访者要求,李呈、陈雪、薛见、韦明为化名)

网站仅支持在线阅读(不支持PDF下载),如需保存文章,可以选择【打印】保存。
畅销排行榜
  • 来信
    看天下 2018年18期

    看天下

monitor